瑞云--柳言非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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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云

| By: 柳言非语发表于 2006-6-13 20:41:00 ]

瑞云是我外婆的名字，有一次听母亲提起，非常诧异，想不到外婆会有这样婉约的名字。后来听母亲细细道来，外婆原是豪门千金，我的外太公娶了两房太太，都没能生育，最后娶了一个穷人家的女子，也就是我的外太婆，总算生了我外婆。外婆自小被当成掌上明珠般供养，并且开风气之先，送到女校读书，算是典型的大家闺秀，这个名字倒是非常切合她的身份。
       其实我对外婆非常陌生，映像中的她只是一个面色灰黄的老太太，每次我母亲带我去看她，她也只是坐着，淡淡地说：“来了。”并没有别的话语，她常常默默地抽烟，给我的感觉是有些孤傲难以亲近的。而且，她并不宠爱我的母亲，我知道母亲很爱她，幼小的我便觉着有些不值，所以更是与她疏远。
       有一年，外婆病了，母亲便把她接来与我们同住，每日给她洗澡梳头，还拿我买的小说给她消遣。她常看的一本是亦舒的《蔷薇泡沫》，我有些惊奇，那时候我还只得十六七岁，已经不屑看琼瑶，便开始看张爱玲，浑身充满悲剧细胞，到现在回过头来想，之所以如此，或许因为我的身体里本身就流淌着这样的血液罢。而我的外婆，那个名叫瑞云的女子，便是张爱玲笔下那些似曾相识的人物了。
       有一阵子的小说里常有登报脱离某人与某人关系的情节，或是父子、父女，抑或别的什么，现在听来还觉着挺新潮，只是法律不许可罢了。但瑞云，却真的是女主角之一呢，故事的一开头，简直就是琼瑶笔下泛滥的情节：富家千金与聪明的小伙计一见钟情、海誓山盟，自然是遭到家庭的极度阻挠，受过教育、一脑门子反封建礼教的千金小姐不顾一切脱离家庭与心上人共结连理，盛怒的父亲自觉无颜见人，遂登报与叛逆的女儿脱离父女关系，剥夺其一切继承权。
       这一切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听来简直像天方夜谭，但在上世纪的三十年代，这样的故事却的的确确的发生了，男主角便是我的外公。他们一共生育了六个子女，只得一个女儿，便是我的母亲。真实的生活中，故事永远不会在男女主角幸福地结合在一起的那一刻终结，在这后面，还有长长的、悲剧的一生。
       外公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为了支撑起这个家，积劳成疾，加上一场运动，出身不好的他还在壮年就过世了。家境是一直的不好，外公过世后更是困顿，从小娇生惯养的外婆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变得有些疯疯癫癫了，常常一个人在街上乱走，送了几次医院，病算是治好了，人却变得有些呆呆的了。我母亲不大提起这些往事，我也很难揣测这其间发生过的情节，只是有一次，母亲的一位老邻居来我家做客，闲谈间说起我外婆年轻时的风采，语气间的感慨让我知晓那个面色灰黄被我叫做外婆的老人，在很多年前，也曾经是一个风华绝代的佳人。再后来，我到了报社工作，一次为着一个题材去采访我的舅公，他有一张很多年前的全家福，其中便有我的外婆。照片中的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用白手巾扎着，手中抱着我的小舅舅，眉宇间有一种冷郁之气，那时候她应该也有三十五六岁了吧，但的确是美丽的，我母亲年轻时也是个美人，轮到我，就差太多。这三代的女人，命运中都颇有些波折，但我的母亲是个很乐观、坚强的女子，遇到常人难以想像的挫折都靠自己的双手一路奋斗过来，我的性格中却有太多懦弱的成份，这许是继承自我的外婆吧。
       外婆过世也有许多年头了，我现在却越来越常常的想起她，想起她坐在窗前，看着远处，静静抽烟的模样。爱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为着一次错爱，许多人付出了一生，但我始终没有机会问她：如果可以再选择一次，她会否为当初的决定后悔。又或者，并没有那样的假设，在那样一个颠沛流离的年代，没有人能够从头考虑儿女私情，生活，从来就没有完美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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